美国噩梦-‹译文›

华人社区底层状况

American Nightmares 美国噩梦
By Yingjie Wang / During 2019 作者:王英杰 / 2019年期间
Chinese Immigrant Workers Face Tough Living Conditions in Monterey Park 中国移民工人在蒙特利公园面临艰难的生活条件

不久前的某天上午11点,李玉华正在一套拥挤的两居室公寓里做饭,他与另外10名中国移民合住在这里。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微弱光线下,可以看到客厅里5张床紧密排列着。热面条的香味与公寓的霉味混合在一起。天花板上一块未上漆的位置原来安装有烟雾探测器。李(Li)说,公寓的其它烟雾探测器无法工作,因为电池早已耗尽且从未更换。

欢迎来到美国的现代化廉价公寓——拥挤、不卫生、极其危险的廉价旅馆,大量聚集在中国移民高度集中的圣盖博谷。房客们得忍受老鼠、漏水、发霉、盗窃、斗殴、以及其它紧靠着生活在一起的不便,而房东却无视居住和安全法规,大肆收取租金。

地方当局很清楚这个问题。2015年,蒙特利公园市甚至发布过一份报告,警告该市“未经许可的寄宿处”存在“不安全状况”。除健康和犯罪以外,最大的危险是火灾。烟雾探测器丢失或不起作用将无法向居住者发出警告,而过度拥挤可能会阻碍他们在火灾发生前逃离。然而,该市没有采取足够的行动,受到检查政策的严重限制,只是处以很少会超过几百美元的罚款。

李(Li)的住宅旅馆位于北林肯大道122号,是一栋有26个单元的公寓楼。这座建筑是蒙特利公园市数百栋寄宿公寓之一,另外还有14个单元像李(Li)的单元一样被用作住宅旅馆,算是为我们开启了一扇洞悉这个问题的窗口——同时也让我们了解美国华人移民的不为人知的复杂世界。超过30次采访和数百页的政府记录表明,寄宿公寓行业的获利不仅缘于政府的松懈监管,还得源于紧密交织的华人社区,那些已设法登上一两级经济阶梯的人往往会渔利那些初来乍到者。比如,李(Li)不仅仅是租户。他还是一名“二手房东”,通过将自己的两居室小公寓转租给10名室友来赚取外快。他还可以为租户做饭——每天$5美元,通常是两顿饭。

蒙特利公园市长彼得∙陈表示,这些长期存在的问题对该市来说很难解决。“如果没有人举报,我们就任其存在,” 他说:“我们不会主动追捕那些人。”

李遇见王老板

59岁的李(Li)于2016年持旅游签证抵达美国,与成千上万的中国移民一样。他住在中国北部陕西省西安市的一个农村地区。李(Li)曾是一名旅游巴士司机,但他说自己50岁后就被解雇了。一位朋友向他介绍了一家国际“旅行社”,该机构帮助他准备文件并获得美国旅游签证。他的朋友告诉他,在美国洗碗赚的钱比在中国当政府官员赚的钱还要多。那时,他和妻子勉强能维持生计。他迫切想找到某种赚钱的方法。

“旅行社”雇佣的司机将他带到了现在居住的这栋大楼。从那以后,李(Li)几乎没有离开过蒙特利公园。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离新家一个街区的一家中餐馆洗碗,早上10:30开始,晚上9:30结束,中间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当他拿到第一笔薪水时,他认识到旅行社并没有撒谎。那笔钱是$1,800美元,是他在中国赚的4倍多。

他说,第1个月他并不介意那份工作。但从第2个月开始,“我感觉就像是一个地牢。我满脑子想的都是美元。” 他在那里工作了5个月,“我的手在肥皂水里泡得太久了,感觉就像砂布一样,” 李(Li)说:“到现在都还没有康复。”

离开餐厅后,他投入了所有积蓄,从这栋大楼的房东柯特∙王那里获得了正式租约。

王(Wang)现在是美国公民,几十年前从台湾移民到这里。据他们的网站称,他来自一个显赫的家庭,投资房地产,现在掌管着他的房地产公司帝国,其中包括南加州最大的非特许经营房地产公司之一。他的大部分投资是圣盖博谷的公寓楼。据公开记录显示,自1978年以来,王(Wang)至少拥有18家房地产投资公司,其中8家仍在运营。他的一家公司是国泰地产,位于圣盖博,据经理克莉丝∙曾和首席住宅经纪人詹妮∙李介绍,该公司雇佣了多达400名经纪人。跟李(Li)一样,吴恒斌也是居住在北林肯大道122号的一名中间人,他说那些租赁王先生公寓的“二手房东”都称他为“王老板”。

8年来,吴(Wu)一直在大楼内经营2个寄宿单元。他用普通话说,因为他没有改变单元的结构,所以市政府官员和王先生从未要求他停止营业。

2012年至2016年间,城市检查人员列举了85起违规行为,并处以$250美元至$1,000美元不等的罚款。记录显示,王(Wang)向市政府支付了$250美元。最近的一次造访显示情况几乎没有变化:15个单元拥挤不堪,最多的有15张床位,墙壁发霉,电线是危险地暴露在外——违反了该市的住宅区划法规、加州的健康与安全法规、以及州政府的建筑规范。

王(Wang)在他的圣盖博办公室接受简短的电话采访时表示,如果他的楼宇有任何问题,那是因为租户违反了租约。王(Wang)拒绝回答更多问题,并挂断了电话。他没有回复寻求后续采访的电子邮件。

你可以给谁打电话?

沿着蒙特利公园的主要街道,尤其是加维大道、加菲尔德大道、及大西洋大道,街杆或商店橱窗上贴满了住宅旅馆出租房间的中文广告。

从外面看,许多灰泥建筑的状况似乎都可以接受。市政检查人员表示,他们很少查看这些单元的内部情况,只有在收到投诉时才会进行检查。许多新近抵达的中国移民几乎不会讲英语,他们担心检查人员可能会将他们赶出住屋或危及他们的移民状态。因此,投诉主要来自那些寄宿公寓的邻居。市政府官员即使在收到投诉后,如果业主拒绝让他们进入建筑物同时他们没有相关的违规证据,那么也不会进行检查。

在某些情况下,市政检查人员表示,他们要求租户离开大楼,但他们会在几天后返回去。

在社区服务局工作的蒙特利公园市警官鲍勃∙黄说:“从警察部门的角度来看,我们知道这种情况很普遍。” 他说,如果警察在呼叫服务期间发现一些明显的问题,就会向该市的执法部门报告。

记录显示,过去5年里,警方到访北林肯大道122号有85次,并记录了17起刑事案例。大多数电话关联的是盗窃和骚扰投诉。

蒙特利公园市消防队长斯科特∙哈伯勒表示,法律不允许他检查住宅楼。对于公寓楼,他说只能检查外部,确保灭火器处于工作状态。“如果他们把那些房间变成寄宿处,那么他们就没有正确填写报告,” 他说道。

去年,市议会通过了一项法令,向业主收取关联于响应执法、消防、和其它公共服务的费用。据陈(Chan)介绍,每天的费用最高为$5,000美元。

陈(Chan)说,业主常常意识到他们的建筑物有问题,但没有解决这些问题,因为这会花钱。

李(Li)和吴(Wu)说,警察经常造访他们的大楼,消防部门官员每年至少去一次。陈市长表示,该市可以关闭所有寄宿处,但那将让租住者无家可归。

陈(Chan)说,最近的一起案例涉及8个人住在一套公寓里,远少于他几年前听到的有20−30人住在单户住宅的投诉。尽管这仍然不合法,陈(Chan)说,但是“合理且可以接受”。

房东和他们的中间人

王(Wang)将自己的公寓出租给中间人,这些中间人通常就是中国移民。然后这些“二手房东”将公寓分租给许多不那么幸运的移民。据吴(Wu)介绍,王(Wang)向这些中间人收取的租金高于市场价格。比如,王(Wang)租赁的两个单元分别是每月$1,650美元,李(Li)租赁他所住的那套公寓是每月$1,800美元。同样的房型市价是每月$1,300美元。

为了盈利,李(Li)以每晚$12−$15美元的价格将自己的公寓分租给中国移民。

王(Wang)的租客住在那些廉价旅馆里,而他则住在南帕萨迪纳一块占地17,000平方英尺的悠闲地块上的一栋5卧3浴的山景房里。根据财产记录,柯特∙王和他的妻子安娜∙陈∙王在南帕萨迪纳拥有两栋房屋,价值分别为$160万美元和$180万美元。他的商业地产价值超过数千万美元,自1983年起就与王(Wang)共事的物业经理克莉丝∙曾表示。

造访北林肯大道122号

李(Li)说,他是在向他的移民同胞提供廉价的买卖。“即使是每晚$20美元”——每月$600美元——“也负担不起,” 他用普通话说道。

事实上,由于财力有限,许多中国移民工人选择住在那样的廉价旅馆里。无须跟中间人签订合同,按天支付租金,不需要交押金。这种灵活性很受生活相对不稳定的那些移民的青睐。

溯源从中国开始,那些寻求财源机会的通常居住在农村的贫困人口答应向“旅行社”支付高达$6万美元的费用,由旅行社将他们载运到美国。一旦来到这里,这些移民——其中很少有人会说英语或拥有合法工作的权利——基本上就被困在一个由更老道、更有能耐的移民主导的世界里,这些先期移民为后来者包办一切,从住房到工作到寻求美国永久居留权的法律代理。通常,这个世界只局限于几个街区。移民在距离他们睡觉的廉价旅馆仅几步之遥的餐馆或按摩院工作,然后向办公室位于此街区的律师寻求移民援助。

23岁的孙学堂是李所租公寓的房客。孙(Sun)来自山东即墨的农村。2015年,孙(Sun)向一家旅行社支付¥5万元人民币(约合$7,500美元)带他去美国。他迫切地想赚钱并准备结婚。在中国农村地区,年轻人预计在20岁出头结婚。但婚姻极其昂贵,尤其是对于男性来讲。女性通常会要求准丈夫在城里买车、准备房子,这就是所谓“彩礼”的基本标准。在中国二线城市,一套860平方英尺公寓的平均价格约为$30万美元。一个没有大学学历或任何高水平技能的年轻人怎么能挣得到那么多钱?那就是为什么在年长者之外,很多年轻人也选择了到美国来。

接受本报道采访的16名移民均表示,有许多人将自己的名字列入“旅行社”的候补名单。他们梦想着抓住下一次去美国的机会,改善家人的生活。

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按摩师表示,她等了半年,旅行社才终于打电话给她。她来自天津农村;几年前离婚了。3年前,她的23岁的孩子考入天津一所名牌大学,而前夫拒绝提供扶养费,她选择了到美国来。她来这里已经4年了,没有回去过中国一次。当她想念女儿时,她们会在微信上视频聊天,微信是在中国广泛使用的社交媒体应用程序。

“至少我在这里还能看到生活的一点亮光,” 她用中文说道。她所有的梦想——生存、扶养女儿、以及为自己的晚年生活存点钱——只能够在美国实现。

马雷是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司机,负责从边境巡逻拘留中心把人接出来,然后带到蒙特利公园市的寄宿处。他说,大多数中国移民工人都会申请政治庇护,这样他们就可以合法工作。但需要聘请律师,费用通常约为$5,000美元。据已在美国多年的吴(Wu)和马(Ma)介绍,这些钱通常来自高利贷者或近亲属。

政治庇护申请通常需要6个月才能获得批准,取得社会安全号码则需要更长的时间。在等待期间,移民不允许工作。不过,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如果没有收入就无法在美国生活。许多人因“交通费”而负债累累,同时中国的家人在期待他们寄钱回去。

没有合法的工作权利,在洛杉矶很难找到工作。通过职业介绍所,孙(Sun)曾经在俄克拉荷马州工作过一段时间,最近辞掉了那份工。现在他又回到了北林肯大道122号。缺钱实在是难以忍受,所以孙(Sun)说他可能会再找一份餐馆的工作,尽管很累。他不会讲英语,工作仅限于华人社区。

许多中国移民工人都面临着类似的情形。即使知道自己的权利正受到侵犯,他们也不会报告当局,因为担心失去华人社区的工作机会,而那是仅有的会雇佣他们的地方。没有工作,移民就不能申请在美国的合法身份。

该市执法部门前主管迈克尔∙亨特利表示,他在该市工作的5年里,检查寄宿房是一项挑战。“通常,当我们去到非法住宅旅馆所在的地方时,很多人住在那里,英语水平都很差,” 亨特利说。由于缺乏沟通,问题仍然潜藏在那里。

对于孙(Sun)来说,追求新生活的机会可以弥补任何问题。

“我们不了解美国的法律和政策,” 孙(Sun)说:“与其浪费时间向政府报告,我宁愿去挣更多的钱。”


英杰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调查记者,一直在练习调查报道。她想要探索这个世界并发起一些改变。

 

Above contents are translated from / 以上内容译自
http://archive.uscstoryspace.com/2018-2019/wang204/Capsto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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