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三)

GDP、物价和生活品质

按照联合国统计数据(不同来源的统计数据略有差别,另三者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美国中央情报局世界概况),2013年美国的国内生产总值(GDP)是16.768万亿美元,中国的GDP是9.181万亿美元,第三名日本4.899万亿美元。纵向比较无疑是巨大进步,不过因为人口众多,人均GDP仍然排名落后。

考虑到中国社会由来已久的城乡二元结构,如果单独计算城市人均GDP,则排名会大幅前移。再考虑到目前中国社会严重的贫富差距,中等及偏上收入者所占比例小,但绝对人数已经很多,他们的收入已经不亚于发达国家的人均收入。

以我在国内念书时的大学和研究生同学为例,多数人月收入在两、三万元人民币,换算成美元也有四千美元左右(税后收入)。即使放在美国,也可以过得上比较闲适惬意的生活。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有出国旅行或短期停留的经历,他们自己也体会到,生活品质无法与国外同等收入的人群相提并论。

我们的上海办公室所在的商务楼两、三年前才落成,算不上富丽堂皇,当然也不寒酸。底楼大厅是落地窗,有三、四处带景观的旋转门,不过只有一处旋转门开放,其余都挡住,甚至上了锁。暂不说紧急情况下的安全顾虑,三、四处景观旋转门都为GDP作出了贡献,并且贡献比非旋转门来得更大。

如果举一反三,再考虑到令人心惊的烂尾楼和各种浪费,以及物价虚高、统计水分等对GDP的影响,就不难理解,相当多的GDP没有产生实际的效用,自然就不能提升人们的生活品质。

GDP这个概念太宏观,物价水平更实在。换算成同种货币作绝对值比较,上海的物价(其它城市的物价只是小幅而不是显著低于上海)总体上略低于洛杉矶,同时商品或服务质量差一大截。隐含的蕴意是,如果调整为同质量的商品或服务作比较,上海已经比洛杉矶更贵。

那么花费比美国更贵的价钱是否就能享受同等的生活品质?不能,因为得不到(Unavailable)。高收入家庭可以把居室装修得很华贵,但窗外的景致不可避免地仍然是发展中国家。周末时间在美国,很多时候可以看到一些敞篷老爷车徜徉出行享受生活;中国的空气污染和交通混乱(噪音、抢道、停车的烦恼)让开车出行也不是享受现代化的成果。大环境的改善需要全民努力,政府不再缺位。

互联网已经成为必需品,上海上网的费用略低于洛杉矶,但网速更慢。中国大陆无法用谷歌(Google)搜索引擎,竞价排名已经让百度不再是名副其实的搜索引擎,而是变相的广告。有时候很让人费解,中国的很多行业里,即使是领先者也不能提供高品质的产品或服务,自然国民也就享受不到高品质的生活;反过来,不能提供高品质产品或服务的企业为何在中国能成长壮大?

最近看到一名美籍华人在博客上讲,终于忍受不了中国而又再度移居美国,原因之一是在中国大陆不能用谷歌。人们的生活满意度总是因环境而不同,绝大多数中国人对于能不能用谷歌搜索引擎无动于衷。在中国人看来,能否用谷歌与生活品质搭不上关系。是因为没有需求才让企业惰于提供高品质的产品或服务,还是因为没有供给才让中国人简化了对生活品质的追求?

GDP在增长,物价上涨得更快,教育、医疗、养老等生活压力大,因此生活品质也就难以提高。这一点从中国人的浮躁和怨怒也能看出来,因为心态平和、心境舒畅本身就是生活品质的指标。改革也好,革命也罢,民众关心的是如何提高生活品质。在一个充满浮躁和怨怒的社会里,富人和穷人都不能放松身心享受生活,所有人都成了受害者。要等到何时,中国人才能在自己的国度里过上西方人那样高品质的生活。
 
December 2014
Shanghai
 

归去来兮(二)

Contrast / 反差

有朋友问我:你在美国呆了这么久,你觉得美国究竟哪些方面好,哪些方面不好。看似简单的问题,我却答不上来。时而碰到来出差或旅游的中国人,他们倒能分析出优劣来。这才弄明白,呆得久了,反而忘了差别。不过仍然依稀记得,初来美国之时,还是颇多感慨的。

第一次来美国之前,碰巧去过一趟新疆,飞机经停兰州,在降落前降低高度飞行的几分钟里,透过舷窗看下去,黄土苍茫,寸草不生。第一次坐旅游大巴去大峡谷,对比积累的印象,心里在感叹,这美国的沙漠一路都是耐旱植物,还有动物飞鸟,根本就不是名副其实的戈壁沙漠。经过改良的自然环境,让这里整个国家就是一座大花园。

第一次看到拉斯维加斯的夜景时,还是颇为震撼。不仅在于城市的繁华,更感叹这繁华的城市居然硬生生从沙漠中间拔地而起。当时还在想,就算别的比不上,如果要比沙漠的面积大,美国可是远远赶不上中国,什么时候中国是否也能够将沙漠改造成宜居之地。

回到中国来,第一个不同是嘈杂。这也难怪,人口太多,你难得找到一方静/净土。不过听在日本生活过的朋友讲,虽然日本的人口密度比中国更大,却比中国更安静清洁许多。因为乡村太不宜居,让中国人都拥堵在城市;而国外的人们却喜欢散居郊外,享受田园静谧。

第二个不同是吸烟的现象。国外受过良好教育的群体(医生、律师、会计师、IT从业人员、企业主、公司职员、等等)罕见有人吸烟,几乎可以讲,吸烟者就是素质低的个体。回到中国时碰巧几个军医大学的老同学相聚,发现少有人不吸烟,其中不乏副教授、硕士生导师。受教育程度低的人群嗜好吸烟尚可理解,从医几十年的同学中吸烟比例如此高,让人意外。

中国人吸烟的比例高过国外,再加上人口众多,所以烟民数量庞大。更恼人的是很多人在室内公共场合吸烟,再加上插队现象和大声喧哗等其它恶习,让我心中生出一分困惑:古语讲仓廪实知礼仪,中国经济高速发展这么多年,为何国民的思想状态在很多方面比较我十余年前出国之时,似乎并无进步。也许物质决定意识有一个比较长的滞后期。

意识形态的滞后还体现在电视、报刊、网络等各种媒体方面,与十余年前相比较,似乎毫无改观。政府官员的行踪报道和会议发言仍然占据重要位置,各级政府部门网站和大企业网站都能看到“党的建设”之类 Manipulation(意识形态的人为控制)内容,不少非国有企业也不能洁身自好。美国也能看到报道总统或州长的文章,不过数量程度的不同已经引致了质的变化。

娱乐方式也一如从前,酒足饭饱之后便是麻将。我对打麻将已经兴趣索然,记得问过旁边的同学,为何不上网打发时间。他叹息答复,网络上不是阿谀奉承,就是攻击谩骂。这让我回忆起有一次在美国看到的网上留言,当时正在建设网站,很多时候上网搜索问题。系统在留言的后面都加上了时间,有个问题是两年前提出(A方),直到两年后才有人回答(B方);之后C方留言略带嘲讽地说这个回答可能太晚,几天后D方留言指出互相帮助是论坛的生命力,这个回答可能对A方太晚,对于其他人可能正好及时;两、三天后C方又留言,对自己先前的留言表示道歉。当时就让我感叹,即使在网络这个虚拟的世界里,美国人也要讲究礼仪道德。

回国之前我就提醒自己不要抱怨,可能是与朋友讨论这些事情时多了一些比较的成分,无意识间让别人听来有抱怨在其中,朋友们都安慰我这是中国特色、初级阶段。生活要求我们随遇而安,同时支撑我们今天随遇而安的,是明天会更好的希望。

静下来我问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无意识的抱怨?难道思想准备得还不够充分?” 一时之间还找不到答案。一个朋友(在日本生活十多年,七、八年前定居上海)的安慰让我蓦然打开心结:“有点儿不习惯,是吧?很正常,因为你从未来倒退回现在。” 有意思,也真难怪,试想你从现在倒退回过去……,那是我记忆中的童年。
 
April 2014
Los Angeles
 

归去来兮(一)

宽容、平和、妥协

平静的美国生活让我戒掉了赌博的嗜好,转而养成了上网的习惯。回到中国来,上网的感觉自然没有在美国那般惬意,不单是网速慢很多,有的网站也被屏蔽掉。本不是什么妖言惑众、危言耸听的末世警言,却偏偏弄得紧张兮兮。虽然有一些破口大骂的粗鄙文章,但那不过是骂街的泼妇,其实并不得人心。

令人欣慰的是也看到一些未曾浏览过的国内网站和博客,办的挺不错,让人耳目一新。其中一些剖析中国历史的文章,借古喻今,意在“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以史为镜,可以知兴衰。” 有自豪于中国悠久历史的成分,也有言辞犀利的见地:让国人引以为豪的贞观之治、康乾盛世,不过是漫漫封建长夜里转瞬即逝的一缕亮光。

静下心来,更深一步地分析中国历史,真有点让人不寒而栗。中国五千年的历史,无非是一个王朝代替另一个王朝的恶性循环的历史。如何跳出这恶性循环的窠臼,也许需要眼光向外,作一些横向分析,难怪先哲讲: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浴血奋战、衣衫褴褛的北美军队赢得独立战争后,并没有把英国殖民者千刀万剐,而只是在接受制服整齐的英军投降时,用一曲乐章「The World Turned Upside Down / 乾坤已扭转」来表达胜利的喜悦。经过惨烈的南北战争后,得胜的北方也没有对投降者反攻倒算,而是一纸大赦令,让士兵和将军都解甲归田。对于战争的反思,美国人唯一的祈愿是不要让国家再陷入战争。

相信你看到了美国人的宽容(中国也有同样的古训,叫做“以德报怨”)。宽容不是让邪恶逃避惩罚的藉口,但的确是跳出恶性循环的良方。信奉以牙还牙的中国人倾向于用一种极端对付另一种极端,殊不知形式虽然不同,极端的本质都一样。

宽容才能平和,平和才能协商。如果你喜欢看描述美国家庭的电视剧,你会发现即使是对于少不更事的小孩子,美国家长也习惯于讲“Let’s talk.(让我们谈一谈。)” 宽容平和的心态是协商的基础,妥协的态度则是以最小代价解决分歧的法宝。可能是因为妥协这个词带有贬义的色彩,拟或是人们误把妥协理解为怯弱,一向推崇中庸之道的中国人却没有学会妥协,于是乎结局总是冤冤相报、两败俱伤。

妥协是相互双向的行为,但主动权在于强势一方。对于弱势群体的关注和妥协才能维持社会的平衡,保护各方利益,也包括既得利益者。因为从来社会动荡都是从底层开始的,而一旦动荡开来,全体社会成员都要受连累。并且受教育程度相对偏低的社会底层更容易被仇恨支配,更难于学会宽容平和。

美国人的宽容平和为什么在中国就扎不下根?基督思想是重要因素。背负原罪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们,现世的一生就是为了赎罪。一个勤于忏悔(在中国叫做“反躬自省”)的人更趋于理性宽容。美国有不少专职的神职人员,但绝大多数美国人也跟你我一样,不可能从早到晚手捧《圣经》。基督教义的浸润是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人们的生活态度,进而改变言行举止。再加上仓廪实而后知礼仪,所以当你跨出国门,你会发现在欧美、日本等发达国家,会有这么多谦谦君子。

宗教从思想层面上约束人,法制在现实生活中管束人;两者相辅相成,共同对抗人性中恶的成分。作为思想动物的人类,注定需要物质食粮和精神食粮兼而有之。非常遗憾的是,作为社会润滑剂的基督精神,在中国却偏偏没有。

叹息之余,又一次体会到自己的软弱渺小,又多一分理解为什么美国人喜欢在仪式结束时说上一句“God bless America.(上帝保佑美国。)” 我也抬起头,仰望天空,希望寻找救世主的踪影。保佑了美国这么多年的上帝应该也会保佑中国,因为人们都在颂扬他信实公义。
 
February 2014
Shanghai
 

从美国看中国(四):福音

Gospel:变化的魅力

我这个IT门外汉可以学会用4种不同的软件程序编写网站,多亏了网络论坛上不计其数的热心参与者。当你把问题放到论坛上以后,很多时候会有来自天涯海角的热心人给你解答或提示(我用的英文版,所以解答者主要来自北美和欧洲)。感恩于众多不曾也不会谋面的热心人,我也学习榜样,把有时候自己苦思冥想发掘的答案写出来,与别人分享。

建议你尝试写博客(可以放到我们的博客网页上)。当你写作的时候,首先得整理思想,然后再整理文字。在渐次的整理过程中,有时候你会收获到新的感悟。中国近代文豪鲁迅先生就说他时常解剖自己,《圣经》也劝诫我们要勤于反省、忏悔。(这里也能看出,东西方文化其实是相通的,因为人的本性相同。)

到达美国的前几年,生活不易,学业压力大,打工辛苦。有时候与仅有的一位中学同学(很多时候得到这位同学的支持和鼓励,衷心感谢!)见面时,信誓旦旦地说过两年就回中国,因为美国实在不好。同学说“过两年你的想法会改变”,我强调“我不会变,我也不是善变之人”。

潜移默化的功力在于润物细无声。不得不承认,随着时光流逝,我越来越喜欢美国了,心中的浮躁也在一丝一缕地褪去。都说记忆是经过筛选的,记住了大峡谷的雄奇壮丽、夏威夷温暖的阳光和沙滩;记得更深刻的,是起早贪黑、熬更守夜的劳作,以及垂头丧气还得独自疗伤。

其实变化不是一件让人羞耻的事,不但世人在变化,全能的上帝也经历了洗心革面的变化。《旧约》的上帝是暴戾残酷的。世人偏行己意,尔虞我诈,罪孽深重。上帝颇为震怒,因为他早就警示罪的工价乃是死。于是他发动世纪洪水,淹没大地,只留下义人诺亚一家,借助诺亚方舟,得以躲过劫难,延续人类文明。洪水持续了150天,终于退去,世间荒芜凋敝。上帝动了恻隐之心,在天边划出一道彩虹,以彩虹立约,再不发洪水淹没世人。

《新约》里的上帝就截然不同了。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世人又开始偏行己意,干些尔虞我诈的勾当。毕竟人性软弱自私,我们都经不起诱惑。(我们经不起诱惑也无可厚非,因为人类先祖——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也是经不起蛇的诱惑才偷食善恶果树上的禁果。所以《圣经》主祷文有对上帝的祈求:「不要让我们陷入诱惑。/ Do not lead us into temptation.」)这下子给上帝提出了一个两难的课题,既不能再发洪水毁灭世人,又必须遵守罪的工价乃是死的定律,真是头疼。

谢天谢地,这一次上帝变了。他差遣自己的独生子耶稣基督降到人间,同样经历世间的痛苦与磨难,然后走上十字架,让他自己死一回,用他自己作代价,替世人赎了罪。(你感动了吗?信主还来得及。)怀着对上帝的亏欠和敬畏,世人才渐渐变得谦卑。

谦卑才能勤勉,勤勉才能创造财富,科技发展日新月异,让人好振奋。同样振奋人心的是《宏观经济学》的每一章结束语,记得其中论述「制度与软环境」的那一章讲:

人类几十万年的历史,只是到了非常晚近的两、三百年(相当于一颗足球相对于整个足球场的比例),经济增长的发动机——技术进步——才开始轰鸣起来。得益于产权制度及产权制度催生的工业革命,人类文明前进了一大步。那么产权制度又是从哪里来的呢?产权制度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它是人类自己发明创造出来激励我们自己。所以有理由相信,比产权制度更优越的新的制度,正在不远的将来等着我们。
 
December 2013
Shanghai
 

从美国看中国(三)

潜意识的比较

在美国生活期间,我总是不自觉地把美国的所见所闻与中国作对应比较。原因很简单,我在中国长到30多岁才去美国,而人生也不过几十年。

虽然去美国之前已经看了许多介绍美国的文章,但始终想象不出来究竟是个什么样子,非得到看了才知道原来如此。本来以为自己的英语水平还算不错,到了才知道听不懂,说不出来,接触不到期望中的美国社会。

好不容易通过TOEFL、GRE考试,再加上申请大学的周章,终于坐进美国学堂。记得第二学期选修了一门英语课,第一节课下来,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听懂(只听懂几个单词)。把我自己吓一跳,好歹已经过一学期,怎么会这样?下课后试探性地问旁边的同学,这个老师是不是讲话口音很重。同学说是,老师介绍她自己是新西兰移民;同学还开导我要结合上下文(based on context)来理解她的讲课。我的天,我连上文、下文都听不懂,又怎样能结合上下文来理解;没办法,只能取消掉这门课。

有一天去学校图书馆复习做功课,中间休息一阵,随手从书架上取出几本书翻一翻。其中一段讲,虽然林肯总统是出于赢得南北战争的目的才解放黑人奴隶,但毕竟在人权领域前进一大步。我当时颇为惊讶,原来解放黑人奴隶是为了赢得战争。按照中国人的思维,这样的动机实在不高尚。更出人意料的是,这样不高尚的动机居然白纸黑字地写在书面上,并且堂而皇之地放在大学校园的图书馆里。

我喜欢问美国人对于中国的看法,实话讲,大多数美国人对于中国很不了解,远远赶不上中国人了解美国的热情。当然,与中国有业务往来的美国人倒是很乐于谈论中国。有一段时间去一家洛杉矶的律师事务所查税,首席律师是一个年近60的犹太人。似乎与中国有着大业务,他时常去中国。加之健谈,他每次都要放下手头的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最近一次去中国的见闻。有两次我不得不提醒他,能不能把财务报表先拿给我再继续。

有一次他叫财务经理拿来了报表,我和财务经理看着报表,不忍心伤害他讲故事的热情。他讲上一次去到上海,别人还在排队过海关,来接他的人领着他从一条专门通道就出了机场。车行到市区,那人叫司机拉响车顶上的警报器,鸣响着一路红灯、绿灯就过去了。年近60的老人已经没有虚荣的炫耀,他用手比划着警报鸣响的样子,一脸的新奇。

我发言了:“你也许没意识到,你在中国享受了特权(privilege)。你也知道,这里是没有人有这种特权的。”
现在想来还有点自责,太过耿直的我那时用了生硬的话,不知道有没有伤害到这位老人。
他小声解释:“我也没想到他们会做这些。”

我放下手中的财务报表,继续讲:“不说太远,就算是我们的市长先生(当时洛杉矶市长是 Villaraigosa),他开车出来,看到红灯,照样得停车。”
我故意停顿下来,观察他们的表情。没有人接话,财务经理(中年白人女性)仍旧看着报表。
我继续:“市长先生在街边乱停车,警察照样给他一张罚单。”
财务经理发言了:“那不一定,有时候警察看他是市长,就不给他罚单,让他走了。”
语气中愤愤不平,仿佛社会的公平正义因此而受到践踏。(许多美国人都拿过街边乱停车的罚单,尤其在投币停车位只限一、两个小时的洛杉矶市区,我也拿过几张。)

我在沉默,我已经不在意怎样去反驳她了。假想中的警察没有给街边乱停车的市长出具罚单,就可以让普通的美国人感到愤愤不平;中国人的字典里还没有市长乱停车这项条款。特种车辆可用于接送且随意鸣响警报器,让美国人觉得好新鲜奇特、意想不到;反过来,市长接罚单对于中国人来说,也是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

感谢主,万物都在变化。正如中国古语说“仓廪实知礼仪,衣食足知荣辱”,逐渐富足的中国人也在热烈地讨论着如何重拾诚信,重修公德心,如何加强法制,崇尚人权平等。
 
October 2013
Los Angeles
 

从美国看中国(二)

永恒的潜移默化

记得在十七、八岁的时候,是接受最多新思想的阶段,隔三差五的自己都会感到欣慰和兴奋,因为那一天又吸收到新的营养。虽然听了无数遍长辈的教诲,很多时候年轻的反叛都占了上风。因为不喜欢学医并且有厌学的心理,加上对外面世界的向往,20岁的我固执地从军医大学二、三年级退学(学制六年),然后到广州、深圳去闯世界。

90年代初的南方让许多的中国青年心神向往。因为连一纸文凭也没有,我也没能闯出理想中的世界。起初靠着同学父亲的庇荫还能过日子,后来他们撤离,我失去依托,有一段时间沦落到为省钱一天只敢吃两顿饭。往事如过眼烟云,苦涩的经历却停留在记忆深处,正应验了磨难是人生财富,才能随着时光流逝沉淀下来。

有点命运弄人,20岁的我固执退学,在以后的岁月中却几次重进学堂。靠着军医大学的英语基础,我考到一张自修大学的大专文凭;靠着自修大学的英语大专文凭,我又上了重庆大学的MBA;靠着重庆大学的硕士学位,30来岁的人从头备考TOEFL、GRE,我终于进了美国的学堂,与一帮比我年轻许多的同学(有的小10多岁)共渡寒窗。

稍微让我感到一丝宽慰的是很多门课堂上都有一、两名比我年龄更大的同学,有三、五门课上有一、两名比我年龄更大的美国同学,有两门课上有一名比我年龄更大的台湾同学。闲聊时我曾经问过这名台湾同学,台湾是如何相对平稳地过渡到民主社会。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当时正在念书,他的回答是:那时的政府派遣了为数众多的政府官员到美国来学习。

记得他用了为数众多这个词,同样为数众多甚至更多的是近年来自中国大陆的各级政府部门考察团、培训班,以及不计其数的中国留学生和交流学者。除了把海外经历作为谈资,能不能带一分西方文明回到中国来。

中国的经济发展毋庸置疑,但国民的焦躁不安却有增无减,社会的不诚信浸染到各个层面,并且夹杂着一丝仇恨。在不平等、无奈何的环境桎楛之下的中国民众,很容易因为不满而滋生仇恨。仇恨之火是双刃剑,它毁灭敌人,同时也燃烧掉自己。当前中国政府的紧迫任务是缩小贫富差距,化解社会积怨。

随着年龄增长,人的心态会变得平和,平静的美国生活进一步强化了我的平和。一个负责我的案例的美国工会代表跟我讲,很多时候我们得学会妥协(compromise);我问他什么叫妥协,他说是双方各退一步。后来我认可,因为一方后退而另一方原地不动甚至更进一步,那么达不成稳态,后退一方会反击回来,于是就陷入冤冤相报的恶性循环。

记得10余年前去美国之前就听说过一句话:得益于信息技术的发展,世界离中国已经很近了,中国离世界还很远。光阴似箭,转眼10余年。得益于信息技术的进一步发展,世界离中国已经更近了,遗憾的是,中国离世界仍然很远。

又看到久违的新闻联播,间或又听到四大发明和歌功颂德,我也为自己的困惑寻找到一份答案:也许是灿烂的古代文明成为一种束缚,阻碍了中国人去拥抱和接受现代文明。
 
August 2013
Shanghai
 

从美国看中国(一)

思想的潜移默化

假以时日,滴水可以穿石。环境改造人的潜移默化的力量,强大到你自己都无法意识察觉。美国生活平静得索然无味,在中国随处可见的标语口号,在这里一句也没有。印象中唯一稍带宣传味道的是,很多年前开车远行,走在州际公路上,旁边小山坡上立着一块牌子,写着两行字:In God We Trust; United We Stand.(我们相信上帝,团结起来就能承受风雨。)

因为一直在尝试做一些中美贸易,所以接触了一些中国的企业主,能感觉到他们那种心底的、有意无意的炫耀。人有虚荣心理无可厚非,美国人也会有,只是程度不同。在美国,由于出行各自开车,群体关系松散,没有观众,自然就没有炫耀的必要。从这一点来说,在目前中国嘈杂浮躁的环境中,保持一颗平和的心的确需要相当的定力。

基督教信仰也强化了美国人平和的心态,因为在全能上帝面前,任何个体都渺小得微不足道。动人之处在于,至高的上帝居然降卑为人,并且降为人中卑微者,降生在马槽中(我们好歹可以降生在产房)。在教会仪式的最后,牧师通常会说,让我们低头祷告。很神奇,你一旦低下头,心里就多出几分谦卑。

不过我对上帝倒是有很大的意见。因为成立了会计师事务所,我参加了大洛杉矶地区的几家商会。其中一家商会每月有一次早餐聚会,主持人首先让大家起立,唱国歌;国歌唱完,说一句:“上帝保佑美国(God bless America)。”我承认我有点书生气(我固执地保留一分书生气在心底),当周围美国人右手捂胸唱完国歌说这话时,我在想,基督徒颂扬的信实公义的上帝其实不公平,他偏爱美国。从蛮荒的北美大陆发展至今,也不过两、三百年时间,美国人就享受到如此高品质的生活。对比之下,中国人历经上下五千年,至今仍然在求索。

呆得久了,也变得有点像土生美国人那样“傻乎乎”。那年回国,经过上海,顺道去看世博场馆。世博会已结束,中国馆还在开放。十来个售票窗口,每个窗口都有两、三个人。我随便找一个,站在半米远的栏杆排队。一会儿窗口只剩一人,很快将轮到我。身后走来一人,从我旁边侧身挤过,趴到窗口上去。我知道这是中国特色,但也不想去挤,看不远处一个窗口只剩一人,便换到那条栏杆站队。身后又走来一人,从我旁边侧身挤过,趴到窗口上去。我当然不高兴,便用英语说:“我在排队(Here’s the line)。”那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是个小伙子,眼神狐疑,上下打量我一番。你猜发生什么?他站到我后面排队来了。这时前面买票的人离开,我便上前买票。所以有时一句提醒也就解决问题。

与美国人的“傻乎乎”相对应的是中国人的灵活变通,记得十余年前在重庆大学念MBA时,上法律学课,法律老师阐述法理及社会公平,说明法律是有情的(而非无情),顺带抨击「酒杯一端,政策放宽」的执法不严、有法不依的社会时弊。逻辑严密,有理有据,全班同学(大都年届30)都少有地觉得耳目一新,为之叹服。

孰料中午到餐馆吃饭,蓦然发现法律老师正与一桌进修MBA课程的厂长经理把酒言欢。正因为反差强烈,所以多年后仍然记得,同时也能体会中国的酒桌文化可以把规矩磨得圆滑。如何把美国人的“迂腐”带到中国且不被磨蚀掉,实在需要深厚的定力;同时,对违规者处以重罚才能保障循规者的利益。

不过当年有本教材上的只言片语激励我改变了生活路径 — 在任何情况下,都要用积极的心态对待人生。如此简单平淡的话让我铭刻在心,是因为当时的我经历婚姻挫折,整日沉湎赌博,颓废消沉,需要励志的话来挽救最后残存的上进心。(推荐你阅读美国经济学家 Charles Jones 的《新经济增长理论》,如其开篇所言,阅读那本书是一场激动人心的心智之旅。)

中国的城市建设日新月异,高楼林立,不过看上去并没有给人现代化的感觉,反而觉得不舒适,高耸密集。跟国内朋友谈起,我说我的观点是中国的城市化道路走偏了,国外是把乡村建设为城镇,把整个国家建设成大花园,人们散居各处;中国是弄得让人都集中到城市来(也许不是初衷),现状是城市极度拥挤,乡村仍然荒芜。不少人同意我的观点,也许是旁观者清。
 
April 2013
Los Angeles